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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低谷的自勉

黔西电厂陈志刚

我是一个贪玩的人,不喜欢总待在一个地方,永远期盼着下一秒会有意外惊喜。所以,背着牛仔包离家来黔西的那个雨天,我没有一丝沉重。对着站在屋檐下送行的家人云淡风轻地挥一挥衣袖,就雀跃在雨中,狂奔而走。我以为是去看风景,尽兴之后就会返回。

望着车窗外山峦叠嶂,我无声高呼:黔西,我来了!

这一声呐喊之后,十三年过去,那句“黔西,再见”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领到工资的那晚,我走进了与住处隔着一条小巷的网吧。小巷通往甘棠卫生院,住处靠东,网吧靠西,皆临甘棠新街。网吧老板面白如纸,有气无力地指着一个空位叫我坐下。电脑桌面上全是陌生的游戏,我只好戴上耳机,看硬盘电影。

不知不觉中,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幕幕回忆片段。

在一次次被拒之门外以后,希望与失望趋于零,达到平衡。于是对自己说:坐等分配,静候命运安排。分配下来,人生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正式工作,是去一个名存实亡的集体企业上班。一个月后,我自动离职。十六年寒窗苦读,虽无善果,却深信不会付之东流。

父亲买拖拉机、买货车给我开,都安顿不了我这颗躁动的心。于是,在时隔两年之后,再次提出安排我与妻子的相亲,想我尽快成家。妻子小名三英,是二姑爹的姑妈的幺女儿。两年前因为辈分差异问题,相亲未能实现。此番旧话重提,看得出父母对三英的印象很好。在堂弟的说服下,我来到妻子二姐家,与她有了第一次见面。

“哈,这不是牛肉干厂那个宽脸盘爱说爱笑的修肉妹子吗?”

“哈,这不是穿牛仔衣开拖拉机帮牛肉干厂送牛肉的瘦小伙吗?”

曾数次遇见,偷偷打量对方,却因一窗之隔,未能搭上一句半句。

婚后,我无所事事。父亲把那台“山大王”货车卖了,并提出分家,让我另起炉灶。大门对面那间狭窄的厢房,成了我们的厨房。洋芋、棒豆、捧瓜、莲花白……地里只有这些。在妻子的尽心烹调之后,虽无肉,却食之有味。冬天来了,妻子怀孕在身,她婚前积攒的钱也悉数用完。于是建议我去学买牛。借了几千块钱,我跟着堂弟小红熬了几个晚上,就没去了,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有天她想吃鱼,让我去买,可直到孩子出生,我连鱼尾巴都没让她看见。

后来,经二姑爹担保,父亲在信用社贷款给我买面包车跑营运,妻子也没看见过我跑车的钱在哪里。她只好把儿子丢给母亲照看,跟着父亲去打零工挣钱。我沉迷赌博,忘乎所以,父亲只好又将面包车卖掉,还了贷款。那一年,我经常身无分文地游荡在车站,打听帮忙代班的活路,以换取一包烟,两顿饭和20块钱。第二年帮人开了半年中巴车,随后又租了一台营运面包车来跑。跑了没几天,老毛病又犯了,搞得租车跑还不如帮人代班,混到后来连运管费都交不起,临来黔西那天,还欠着车主几个月的租金跑路的。

妻子始终默默承受着一切。她劝我应下表姐介绍的工作,去黔西,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夜已深,我从回忆中醒来,网吧里只剩下寥寥几人。老板那半睁半闭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瞅着我,散发着好奇和冷漠。我摸回厂里租来的寝室,爬到上铺,夏夜的月光随风洒进来。我看见自己跌坐于床蓬头垢面的影子萎缩成一团,突然悲从中来,几欲大哭大叫,奈何左右全是酣眠的室友同事,只好把眼泪吞进肚里,倒头睡去。不料梦中仍无法释怀,一阵伤心醒转,发现枕头早已湿透。曾经的神童,家里的骄傲,从小镇考入市重点中学的天才,混到三十岁,居然落到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田地。

妻子没有过多抱怨,她理解我心里的苦,从而也宽容了我的放纵。

大不了从头再来,至少我们还年轻,还有力气。

三个月后,妻子来到黔西,在厂里食堂当了一名服务员。我们在街上买了一张九十块钱的床,在几个同事的帮忙下,搬进了甘棠小学门口朱家二楼上。加上妻子从安顺辗转带来的一张折叠桌和一个温水壶,表姐家闲置的电视机,房东老板家的两条长板凳,就算安下了家。

在甘棠街上搬过几次家,后来在甘棠生活区要到房子以后,也搬了两次。虽说总在不停换着借住的地方,但也总安慰自己:亲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妻子还是那样爱说爱笑,我也变得非常容易感动,别人哪怕一丁点无心的善举,也铭记于心,长怀感恩。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在你没有任何可取价值的当口,依然有人愿意帮助你。那么,这种深厚的温暖,是不能忘记更不该就此冷却的,需要你继续传递下去,让更多的人感受到。

以至于到最后,我们揣着3000块钱,在妻子连怪噜饭都没有吃过的情况下,就咬着牙开饭馆圆她一生的梦。随后虽一波三折却有惊无险,饭馆能顺顺利利开到今天,皆得益于无数贵人相助。此恩此德,余生皆不敢相忘,不能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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