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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艺

父亲的手艺

父亲制作的家具,一向,我是看不惯的。衣橱,从来不上油漆。碗柜,总是缺乏新意。包括吃饭的饭桌,切菜的菜板,甚至安放屁股的小板凳,洗脸净手的卫生架,无一不像他与生俱来的性格:粗老笨壮,难登大雅之堂。以至于每次跟着他去往家具市场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免不了打鼓,就这样难看到路边随便一扔,要饭的都不屑一顾的物件,能卖的出去吗?

问他,他不说话,只管弓着腰,背着绳,拉着沉重的排子车吭哧吭哧地一路前行。问母亲,母亲也不多言语,最多来上一句:你擎管着(乡间土话,意思是你放心就是了)。然后,也来不及擦一擦额头的汗水,继续努着劲弯着腰,推着排子车,跟着父亲的节奏,沿着坑坑洼洼的汶河小道,默默地走路。

那时,我还没有听说过“知夫莫若妻”的话,即使略有耳闻,大概也像“囫囵吞枣”的古代寓言里那个没有主意的人一样,根本参不透其中的味道。只是,就当时我的小小心灵里,觉得,需要母亲这个肯定的答复。毕竟,赶集上店从来就是小孩子的节日,吃的玩的穿的看的,都需要父母卖了家具以后才能换回来。假如父母本人都对自己的作品犹豫不决,作为正处于心理锤炼期的我,怕是早就厌倦了每个集日里翘首期盼却无人问津的尴尬生活了。

事实上,也不止我,就是我那做了一辈子仓库保管的外祖父,也都没有看好过父亲这个半路出家的小木匠所做的每一件家具活儿。每一次,当外祖父风尘仆仆地来到我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指着院子里的板材,储藏室里的刨子斧子锯子锤子,以及巨大的梧桐阴影中正弓腰蹬腿努力刨板的父亲好一阵奚落:看看做的,啥玩意儿嘛,粗老笨壮的,够工夫钱嘛?父亲也不理他,随他端着茶碗翘着二郎腿撅着胡子满天满地地叨叨叨叨,大不了,干累了,拿个毛巾往身上一背,一阵猛擦,然后,就着刚打上来的冰凉的井水,仰着脖子一顿猛灌,瘦弱的胸脯一阵一阵地急喘。当时的我,虽然是个屁事不懂的小孩子,也能感觉的出父亲的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想发,却又不能发。倒是一旁打榫安装的母亲沉不住气了,往往冷不丁来上一句:你老要是闲的没事干,赶紧喝完茶,河根子底下风凉去……于是,外祖父就不说话了,茶根儿一撇,扬长而去。

后来,父亲对我说,也别怪你姥爷,原本我在村里开机器开得好好的,顶不济,一天挣十分是稳当当的。谁让我忽然喜欢上木匠这个手艺呢?又没有人教,量尺寸,算材方,全靠我自己摸索。可话说回来了,别人教的都是皮毛,自己摸索的才是正经。就说你姥爷盖那个房子,一个大梁,硬是憋的三个老木匠抓耳挠腮没有一点儿办法。咋的,尺寸不对,漏算了前后两道墙的厚度,结果,两根大梁报废了。最后还是我这个生手去了以后,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父亲的话,我信。尽管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大字不识一个。但是,他的能折腾是出了名的。比如,他琢磨了三个晚上设计出的那一套组合家具,在当时的年代,是别人无论如何都倒弄不出来的,就算按照父亲的样板把尺寸量好,回去以后,依旧无法完全的复制。有的老木匠就纳闷,为啥一到了关键地方,就不是那个样子了呢?父亲也不说话,毕竟,靠手艺吃饭的年代,有些事情是不会和盘托出的,关系再好也不行。所以,多年以后,每当我回到家里,看着墙根底下那一套现在看来完全不成样子的橙黄色的组合家具,莫名,就有一种暗暗的自豪感升涌在心头。

无奈,当时的年龄并没有给与我现在的智慧和理解能力。所以,当我和父亲母亲拉着满满一车桌子凳子橱子柜子赶到集市,或者还没走到集市就被人中间以高价截留的时候,激动欣喜之余,还有一种疑惑,堵在我的心头,迟迟得不到答案。无论怎样,不上油漆就不好看,粗老笨壮就不受人待见。这样的家具,即便是贪图便宜的旧社会,旧人家,都是看不上眼的啊。可父亲,却卖的那么快速,价格相比之下还并不便宜。

印象最深的一次,由于碰撞颠簸,一个菜橱到了集市的时候,纱门掉了下来。当时的父亲也很恼火,因为没有工具,无法维修。周围的同行们也捂着嘴笑,大都认为父亲的这一趟是白来了。我躲在一边,更是急得直抹眼泪,早就看好的一副《八仙过海》的年画,还指着这个橱子呢。父亲叹了一口气,打算把刚刚卸下来的橱子重新装车拉回家里。谁知道,刚上车,还没来得及捆绑,一个五十上下穿的颇为体面的妇女走了过来,指点着要这件家具。父亲连忙解释,纱门掉了,没有工具,没法修理。妇女说,没事儿,我回家找人修理。父亲说,不行,我卖的是手艺,坏了就是坏了,不能给你。我那个气啊,心说,简直一个老傻瓜嘛,人家愿买,你卖就是了,叨叨叨叨个啥。周围的人群也围在父亲跟前,好一通劝说,卖了吧,卖了吧,大不了便宜点儿。可父亲就是犟着眉头不干。最后,妇女说,这样,你把家具拉到我家,我给你借工具,修好了,你再走,价钱该多少是多少,一分我也不会亏你,别问我为什么,我就知道,上了油漆的我看不出成色。结果,那一个橱子最后卖出了30块钱的高价。很多年后,尽管当初的露天家具市场早已因为现代化的进程被各种各样的大型连锁经营代替了,但是,每每当时的老木匠们聚集在一块儿喝茶聊天斗地主的时候,津津乐道的还是父亲当年的这一辉煌举动。

门都掉了,还有人要,凭啥?

大傻子碰上小傻子呗。

人们说。

什么啊,他们不懂。有一次,在济南那个虽然简陋却温馨安静的大杂院里,多喝了几杯的父亲颇为不愤地说,我当年卖出去的家具,不长不短也三十多年了,可有一次,我赶集,遇上当年的老主顾,说起当年买的我的一个吃饭桌子,说,到现在都杠杠的,连个洼塌都没有。别的都是假的,做买卖要是不实在,吃屌都硬不起来……

很难得的,父亲说了一次粗话。就像他当年制作的家具,粗得不成样子,却又那样的接地气,让他那些围坐在一起,操持着各种营生,只为了一口饭吃的老伙计们,听起来,不仅不觉得刺耳,反而是那么地熨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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